这个冬天

来源:|作者:时间:2005-06-02阅读:
 
  这个冬天,我决定离婚。

  和妻子提离婚的时候,她正在洗衣服。
  “我们离婚吧!”看着她忙上忙下的,我知道再等下去也是徒劳的事情,就先开了口。
  “嗯!”她以为我在说什么别的事情,随口就答应了一声。
  “我们离婚吧!”我又说了一次,把每个字都重重地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这时她才听清了一些,停下手上的活,抬头看着我。
  “我是说我们是不是应该离婚!”我把我的意思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开什么玩笑!”她白了我一眼,继续搓着我衬衣的领子。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再继续生活下去很没有意义吗?”
  “没有意义?”她还是没有抬头。
  “我想你也感觉出来了,最近我们之间的夫妻生活有些反常,这是因为我是一个同性恋。”我有些不顾一切了。
  “同性恋?想离婚也不必要编这么无聊的理由。”她平静得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她会震惊得不知所措,但现在真正不知所措的只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告诉朋友们我要离婚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唱卡拉ok。
  “我要离婚。”我对杰说,他正在翻着点歌本,想找首歌唱唱。
  他没有听见,还是继续努力地找着。
  “我要离婚。”我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因为周围的环境很吵。
  这时杰才抬眼看我,“为什么?你不是生活得挺好的吗?”
  “我想过另外一种生活。”
  “过另外一种生活?省省吧,还想怎么过?老婆孩子热炕头,你知足吧。”杰又不理我,继续翻着他的点歌本。
  “我不喜欢女人。”对他这种漠然的态度,我有些火了。
  “你不喜欢女人,难道你还喜欢男人不成?”杰想都没想,脱口就反驳着我。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怒火,吼了一嗓子,“我就是喜欢男人。”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的音乐声和人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朋友的耳朵里。
  他们立即停下了所有的活动,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似乎在看一个怪物。
  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就急冲冲的推开门,跑了出去。

  告诉网友ken我要离婚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面对着聊天的窗口,我写着:“我决定离婚。经过这些日子,我想这个枯死婚姻是无法再让我忍受下去了。”
  “真的要离婚?难道你现在有BF了?”
  “没有。”
  “那为什么非要离婚不可?现在这么吊着,有个家,起码是个依靠。其实有算你有了BF,也不一定非要离婚不可。”
  “依靠?我想不是吧,对我来说反而是个枷锁。”
  他笑了,在屏幕上只打了一个笑脸的符号。我有些奇怪,“你笑什么?”
  “大家都是这么奇怪,总是幻想一切,没有一点现实的观念。”他的话让我感到不理解。
  “你说我不现实?”“是啊,你是gay并不表示你一定要离婚,懂吗?离了婚也并一定能够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还是不解。“为什么?”“因为你离不了,因为你找不到。”他象说了一句禅,一句谶语。
我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寻找一份真感情很难,但我并不相信我永远找不到。而且我不相信我离不了。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没有想到第一个跑来劝我的是母亲。
可能是妻子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平日并不登门的母亲从城市的那一端急切切地赶来了,见我批头而下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发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要离婚!”
  看着她一脸怒意,满头的白发,我不想再刺激她。“妈,您先坐下说。”
  母亲没有坐,喘了几口气后语气才有些好转,“军儿是你怎么了,淑芳告诉我你要离婚的事,是真的吗?”
我不敢把真相告诉母亲。因为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我抚养这么多,在她的眼里我是她全部希望的延续,在她生命的最后一程我又怎么能够让她受到什么打击呢?
我开始动摇了,曾经那么坚定的决心。
我怯怯地答道:“妈你弄错了,我和淑芳开玩笑的,你看我们感情那么好,连吵架都少得很,怎么会离婚呢?”
母亲这时才渐渐把心放下来了,不过还是继续唠叨着:“那就好,但你什么玩笑不好开,拿离婚开玩笑,吓死你妈了。军儿啊,好好过日子吧,有个家不容易啊。”岁月的沧桑让母亲对家庭深有感触。
我只好唯唯喏喏地答应着,这才将母亲安抚下来。

  岳父母一家的出现自然是在我意料之中。妻子能够请出我母亲,她家里的援兵也是必不可少的。
看到岳父母、小姨子、小舅子时我心里最初是一种恐惧,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好在他们的态度都还好,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都平静地在岳父的领导下等着对我进行说服教育。
“听说这两天淑芳和你闹了点别扭?”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也就没有作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夫妻俩吵个嘴啊,打个架啊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本不应来搅和的。”岳父毕竟是作过领导的,说起话来很有条理。“只是淑芳在我家一直都是表现不错的。”他居然象是和我正经地谈事情,官腔十足,一句话说完还顿上不短的时间。“所以我们想她应该不会犯什么大错吧,既然这样就应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嘛,何必要这样上纲上线呢?”
我知道他的品性,接下来自然是关于国家大局、社会现象以及家庭生活的说教。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这次我不想再听了。
“爸,我们没有什么,可能是淑芳误会我了,等我向她解释一下就没事了。”我先堵住他的嘴。
“没事就好,不过啊,现在社会上是有些不稳定的因素,虽然不是主流,但也会影响到家庭的稳定,职工下岗、机构精减,还有法轮功、李登辉……”他还是不肯放弃这个演说的好机会,居然从我们夫妻的事情扯到了“两国论”。
我已经有些心乱了,当然不耐烦听他说下去,立即招呼小姨子、小舅子他们进行晚餐前的准备工作。
妻子带着孩子回来时我们已经在等她们吃饭了。和气一团的餐桌代表冷战的开始化解,我没有再提离婚的事情。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兵马是我想也没有想到的。平日结交的一群死党居然被妻子请来,接二连三地上门做我的思想工作。
  我有些哭笑不得,因为这些平时在一起吆五喝六的朋友都一本正经地坐在我面前与我大谈家庭婚姻的重要性、人生价值实现与家庭的紧密联系、个人冲动与社会稳定的矛盾解决等等他们曾经嗤之以鼻的理论。这时我相信了一句党的教导:“当前稳定是压到一切的大事。”
  我开始还有些兴趣去舌战群儒,但渐渐我发现我是在对牛弹琴。我和他们说什么,同志生活、梦想还是其他?
  人们象走马灯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朋友、同事、家人、亲戚……。我怀疑自己的决定,打破了所有的平静后,余波居然能够荡漾这么久。

我开始疲倦了。

  我真的要离婚吗?
  虽然我是个gay,但我还没有真正爱过一个男人,也没有真正被一个男人爱过。所有的感觉只是虚无飘渺中的一团印象。这场婚姻虽然并非我所愿意的,然而却也没有什么特别可以挑剔的。当年年少时也不曾有过太多的想法,只是随大流一样恋爱结婚,从末想过婚后的日子又有些什么。接触gay圈后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新大陆,天地从此不同,但真正经过后,也不过是多认识了几个朋友,多上了几次床而已。
  我需要离婚吗?
  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有一个人前人后都不错的妻子,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我还想追求什么?网络给了我梦想,但只是一个梦想。最初的激情被现实打磨成灰色的平静,每天在征友广告、聊天室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缘分,象个疯子,也似个傻子。结果呢?空空的两手中留下一大串的电话号码、信箱地址,还能有什么?

我还是把所有的疑惑告诉了Ken,因为我相信可能为我解开一些。
Ken并没有告诉我太多的答案,只是说,“梦想没有错,现实也没有错,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对错,只是错本身错了!”
看着他打着屏幕上这段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显示字符,我想了很久。

  这个冬天,我决定不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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