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愈冷愈焰—当代艺术冬季汇展
我的这篇文章同时也是献给我的好朋友－－陈春好和北京广播学院“极限空间”（包括WEIWEI和DANMEI），因为她们是性情中人！同道中人！
【前言】有位哲人说，不要在我们生活所对的墙之外寻找门和出路。但是，在济南，却有这么一群人，凭借那副不被驯服的躯体，那颗不被囚禁的心灵，努力寻找另外的门和出路。
冬季的济南——一座愈冷愈焰的城市
斯宏亮
时间：公元2001年12月中旬
地点：中国山东济南凌云焰实验剧场
主题：愈冷愈焰—当代艺术冬季汇展
主办者：凌云焰实验剧场&现代舞团
韩涛艺术工作室
策划人：李凝，韩涛
参与者：济南本地实验艺术家
济南是一个保守得有点绝望的城市，在我来此之前，我的艺术朋友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但当我知道李凝和他的朋友们在济南做了一个“愈冷愈焰—当代艺术冬季汇展”，我很兴奋，于是就马不停蹄地从北京赶来一睹为快。
这些年来，实验艺术在中国的几个大城市（譬如北京、上海和广州）都折腾过，成都这几年动作也颇大，已经逐步成为实验艺术在西部的一个重要基地。而在济南，这块保守而昏黄的土地上，李凝他们能够建立一个实验艺术革命的新基地吗？！
参与此次“愈冷愈焰—当代艺术冬季汇展”的不同领域艺术家全部来自济南本地，这是他们首次以一种有组织、有规模的方式集体登场，这也是一场容纳了国际现代舞最新潮流作品（VIDEO DANCE）的实验剧场艺术汇展，尽管在中国当代艺术大纬度中还难以看出这个事件的深刻影响，但对于济南乃至山东艺术环境来说无疑具有一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开拓性意义。
（12月10日—12月14日，山东艺术学院戏剧系演出美国戏剧大师尤金·奥尼尔的经典作品《奇异的插曲》。由于我的晚到，错过了这场演出。但听说看和不看没什么区别，也就作罢。）
现代舞专场：不被驯服的身体
有人说，在新的世纪，舞蹈的前景是黯淡的，因为它无法“独立”，越来越趋向于“边缘”和“陪衬”，而且它极有可能成为“快餐化、平民化、平面化、流行化、大众化、表层化、时尚化、商业化”的一种再造商品。
在这次实验剧场艺术汇展的现代舞专场中，山东凌云焰实验剧场·舞团呈现的新作品《梦·绳索·鸟蛋》引起了大家的思索。整个作品继续维持编导李凝一贯的不妥协立场，压抑抗争的情绪充溢着整个表演过程，空间调度开始出现复杂，投影的运用增加了作品的背景厚度，尤其是投向剧场的大幅影像，令人视觉一震，只不过中间的一段教舞使得作品本身的严谨结构变得松散，削弱了作品的冲击力。（本来这一部分还有我的一些现场描述，但初稿中找不到了，不知拉在哪里了，过几天找到后再注入，因为大家都没现场看过，所以加一点我的现场描述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的，尤其是整个作品的结构解析。）
我觉得，其实这么多年来，作为舞团总监的李凝不断地言说，不断地行动，一直是在重复一个古老的命题：用身体来探索自由的个人与体制化的环境之间的对抗关系；而在形式上则探索舞蹈（DANCE)、影像（VIDEO）和肢体（PHYSICAL）不同媒介之间的互动链接。
在西方也有类似的探索性实验舞团，譬如大名鼎鼎的英国DV8身体剧场。自70、80年代以来，影像舞蹈（VIDEO DANCE）在国外已经成为西方现代舞发展的一个重要表现形式，世界舞坛开始出现许多结合不同剧场形式、非专业舞蹈工作者和影像工作者所创造出来的作品，它们对舞蹈的本体（即什么是舞蹈）提出了巨大的挑战。
而相对舞蹈而言，影像是一种更为感性的符号，它一下子拨去了舞蹈肢体的抽象感和距离感，影像所带来的丰富与震撼顷刻间就征服了观众，人们更容易沉浸在影像画面所折射出来的生活临即感。舞蹈和影像的结合形成了一种表现力更为强大、影响更为深刻、（感官）刺激更为强烈的复合符号。
出于各种原因，李凝选择了“影像舞蹈”这种独特的表现方式。一方面，凭借美术工作者对画面的敏感性的优势，突破传统舞蹈的表现方式（演员现演、观众现看），为舞者创造一个多维的跨媒介艺术空间。另一方面，由于客观环境和经济条件的限制，用影像的方式既可节省资金又便于在观众中推广流传自己的作品，以便在生存条件恶劣的环境中种下现代舞的种子。
独立电影专场：用镜头表达自己非一般的梦想
在独立电影专场上，播放了在济南地区比较有代表性的艺术家所拍摄的实验电影短片和纪录片，他们尽管从事不同的艺术工作，但共同的背景是都没有出身于影视专业，只是拿起家用摄像机拍摄制作与主流电影完全不同的影像，表达自己非一般的梦想和理念。当时一共有五部电影短片，三位作者，近百名观众参与了现场放映交流活动。
首先登场的是高氏兄弟的《二十个雇佣者的拥抱》。整部作品主要以纪实的形式记录了一场民工拥抱的行为艺术活动，中间穿插了他们在黄河边组织人们拥抱的另一场行为艺术活动的一些片段。作者坦言，这部作品探讨了人与人之间的雇佣交易关系。我们在高氏兄弟（组织者）、李凝（拍摄者）和民工（被拍摄者）之间为了完成拍摄工作而不断磨合的过程中看到了被遮盖的隐形大众人际关系，民工衣服的脱与不脱、怎么脱以及涉及脱的报酬中彰显了一种耐人寻味的隐喻。
李凝的影像舞蹈作品《J城生活日志》（电影版），我已经看了不下十多次了，每一次看都会给我不少新的感觉。这一次我差不多是在下半身快冻僵（因为剧场没有任何暖气）的状况下看完的，印象更深，我始终觉得这是李凝目前为止在艺术观念和表现形式上最为成熟、社会影响最大的一个作品。
《J城生活日志》分为六段：开场的《序》就是一组倾斜晃动的镜头，记录着这座灰蒙蒙的土地上建立起来的保守的城市，行色匆匆的人群，布满电线的天空，摩肩擦踵的车厢……随后的《错位，链……》通过五个男女彼此间肢体的胶合分离探讨了“每个人都追逐别人，也被别人追逐着”的主题；《H先生……》是个双人舞，背景放在了一个刑满释放的人回到J城市时那种恐惧、兴奋和自卑甚至是突然渴望重回监狱的情绪上；《有你的记忆……》则是一段表现男女痴情回忆的双人舞；《一人有一人痛……》触及了人与人之间相互践踏感情的痛处；在《尾声》中，H先生说了一句话，活着的人都该死。
现场还放了李凝的另外一部纪录片《“北京人是男人，上海人是女人”》，它所记录的是李凝在上海同现代舞者金星之间的一段交往过程。作为一位曾经启蒙李凝踏入现代舞的老师，作为一位有着传奇经历的中国优秀现代舞者，金星无疑对李凝的影响是深刻的，李凝借助摄像机对金星的日常训练和生活进行了一次平视距离的捕捉，由于剪辑的仓促，作品的一些地方衔接不够干净流畅，有拖沓的痕迹。当时有观众问道“该片是否在模仿张元的《金星小姐》”，李凝说：“在张元拍摄《金星小姐》之前，我就已经在采集拍摄素材了，而且彼此出发点大相径庭。”
作为济南本地的实验艺术家韩涛带来了他的两个影像作品：《禁果》和《公民》。《禁果》拍摄了两个少年抢吃和互喂苹果的景像，传达出了一种私人暧昧芜杂的感情，放映过程中大家不时地发出会意的笑声。尽管作者说作品主题涉及了同性恋亚群体状态，而且作品放完后作者和观众也是在这个同性恋问题上进行了激烈的交流，但我私下觉得作品在观感上并不具有同性恋的鲜明特征，而更多地反映了处于青涩岁月的少年们之间那种纯粹超越强烈性别意识的朦胧状况。
纪录短片《公民》则叙述了一个乘火车回家的人穿梭在火车上拥挤的人群中所看到的众生相，摄影机的镜头始终跟着主人公前行，在不断运动中我们看到了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嘴脸，显然作者想以这种比较靠近底层的方式来重新审视社会现状及身处其中的人的状况，镜头的急促不稳定感或许代表了作者对于目前人民生存面貌的一种态度。
高氏兄弟在现场讲的一番话或许可以揭示本次独立电影展的意义：拍电影已经不是专业导演和专业电影工厂的特权，现在已经进入了电影的民主时代，人人都可以拿起DV，导演或拍摄自己的电影。八十年代美国家用摄像机的普及，造就了一大批当今影坛的大导演，如斯皮尔伯格，科恩兄弟等。而如今中国社会也慢慢进入视觉时代，来自各个领域的艺术家或非艺术家都可以尝试运用新的语言工具（摄像机）进行更深层次的艺术创作，使得当代艺术具有了鲜明的可视性。虽然我不知道，DV的诞生能否造就一个电影的民主时代，或许有这个可能，但或许是另一种专制的开始呢？！
行为艺术专场：新人类向传统观念的临界挑战
用舞评家欧建平的话说，将最具实验性和颠覆性的行为艺术纳入此次汇展之中，使得凌云焰实验剧场真正具有了一种“名副其实”的实验功能和角色。
但最令我惊讶的是行为艺术专场的主角竟是一群出生在83、84年的新人类，他们的大部分都是才接触行为艺术没多久。很明显的是，作为新的一代，他们对艺术创作（行为艺术）的态度迥异于他们的前辈们，“PLAY”的成份开始增加，创作心态更为放松，创作起点高，表现手法非常机智，挑战临界点的勇气和胆量也很充沛，但他们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如何尽快克服青春期艺术（感性有余理性不足）的缺陷，要想达到对问题的深度思索，他们还需要走很长的一段路。
不管怎样，他们作为中国实验艺术的新一代创作群体集体亮相，在如今复杂多变的社会和艺术背景中无疑具有一种非凡的意义。据我所知，这也应该算是公开集体亮相的中国行为艺术者中年龄最小的一拨，出现在济南，或许是天意吧？！
整个行为艺术专场一共有九个作品（还有一个李森作品《修行》，但我记不起了）组成，主题全部指向社会现状，不乏尖锐讽刺之感。《环境保护法》（韩涛作品）通过演讲环保条文者的声音不断被噪音掩盖的方式揭露了环保执法力量的嬴弱，《冲洗》（彭天庆作品）则掀开了艺术投机主义问题的面纱，《建构》（李建作品）以斧头砍门面的方式引发对打倒权威的重新思索，《转换》（韩涛作品）探讨了人与人之间关系从暴力到爱抚的软硬变化，《翻版》涉及了中国国内盗版猖獗屡禁不止的问题，《三种液体》（庞青作品）则是将矛头对准了中国绘画（或书法）艺术创作源泉问题，《通缉令》（高娟作品）揭示了人的面目的真与假、实与虚，《对话》（林卫波作品）通过平民与毛泽东画像的对话来对中国社会目前现状及未来走向进行把脉。
行为艺术专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这些年轻人以激进的行为方式表达着自我的主张，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在摆弄他的玩具一样，他们显露的那种既轻松好玩又带有社会意义的创作表现，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李凝：选择在水泥地上种树
谈到山东凌云焰实验剧场·现代舞团（原凌云现代舞团）的创建和发展，作为创始人的李凝不禁感慨万分。1997年5月，李凝剪掉了一头红色的长发，为照顾病重的父亲，他不得不忍痛离开北京现代舞团，离开对自己发展最好的环境（北京），回到济南这个相对闭塞的城市。那时，似乎现代舞离他很遥远了，他的梦也到此结束了，他应该把美院本科读完，然后到一所中专当一名普通教师，他好象应该和济南城人一样满足于上班、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之后，父亲的去世、生活的打击和必须呆在济南照顾母亲的现实又使他面临命运的无情。
李凝说，曾经无数次梦回北京，无数次在深夜黑暗中问自己，“我的艺术生命该怎样活下去？”为了保住心中那一点微弱的火种不灭，他决心凭自己的努力在济南这块荒芜的土地上建立一个现代舞团，名字就叫“凌云”，标志是一团火焰，象征着舞者那挣扎不熄的生命力。
开始的时候，李凝用自己的美术班学生当演员训练他们并不断“演出”，一点一点改变环境，同时也一点一点地体验着环境给他的各种灵感。终于在1999年10月，舞团作品《DON'T CRY（不要苦）》获得全国级舞蹈比赛金奖和全省中专文艺汇演一等奖。2000年3月，李凝遇到了艺术上的知己与合作者——子习和吴之，从此，舞团的创作和表演实力大大增强。8月，他们三人努力筹划了济南市的第一次“现代舞作品展示会”，引起人们的强烈反响。2001年5月，舞团奔赴北京参加第三届中国现代舞展活动，李凝的不凡经历和独特的创作才华获得了观众和专业人士的瞩目。
4年前一个人伤心地离开北京，恋恋不舍地回到济南，在不为人知的环境中奋斗，4年后终于又有机会凭着自己的才华和执着回到了北京的舞台，可以说在李凝的身上凝结了致力于发展中国现代舞的苦行僧们的所有悲欢离合。
我记得台湾现代舞先驱之一林怀民曾经给在香港这块“文化沙漠”上耕耘的香港城市当代舞团编过一个作品，名字可谓取得非常贴切而意味深长，它就叫《街景——献给在水泥地上种树的朋友》。而如今，在不断沙漠化的社会背景下，李凝选择的是在济南“种树”。
【后记】可以说中国的现代舞者就是中国舞蹈的革命者，中国舞蹈现代化的启蒙者。记得有一次我跟香港城市当代舞团艺术总监曹诚渊聊天的时候，谈到我对目前中国现代舞者状况（其实就是中国实验艺术家状况的一个缩影）的着急与担忧，曹诚渊说不要着急。后来我想也是，也许真的无需为中国的现代舞者担心，就像有人说的那样——“即使他们身处绝境，压力重重，似乎已无路可走，就要承认自己的失败，但总能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站立起来……我们不必为其担惊受怕，用庸人的柔肠试图去体恤怜悯，那是对他们的侮辱和我们自己的轻狂。一个革命者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是我们这些平凡的存在、精神和意志的贫困者所无法度量的。”仅以此话献给所有参与这次当代艺术冬季汇展的艺术家和在寒冷中观看始终的观众，还有那些伸出援手、温暖我们的朋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