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月光[悍匪版]
一
百花亭,建在一堆乱石上。
月亮压在远处阴暗的树枝上,很轻。好在鸟雀都睡了,否则,那冰盘一样的东西会摔个粉碎。隔壁院子里,江采苹的笛声传过来,很是悠扬。李三郎淫荡的笑声以及几个太监、宫女尖锐刺耳的声音,弄得玉环心里乱糟糟的。
他说过永远爱我一个人的,她想。
他说过今天晚上要陪我的,她想。
他说过我是最美的,她想。
月光很沉,压得牡丹花透不过气来。
裴力士那小白脸端来杯酒,她拿起来就喝,烫,哎哟一声把杯子丢在地上。裴力士又倒了一杯,努起红红的小嘴吹了吹,说,可以喝了,这是百花酒,是宫娥们采集百花酿制的。
哦,她却没动酒杯,只是抬起手,轻轻抚弄裴力士柔柔滑滑的脸颊。他竟抖起来。她的眼神向亭子一角的软榻流去。
他说,我是破表没针啊,娘娘。
唉,真是扫兴。她想。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他说过在天愿为比翼鸟。
他说过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说过生生世世在一起。
高力士圆睁着三角眼,端着酒走过来,说,娘娘,这是通宵酒。
这个混账东西,也是没用。她想。
哪个与你们通宵?!她生气地说。
娘娘,奴婢也不敢啊。这是诸位臣工通宵酿制的啊。
杨玉环端起酒一杯杯喝起来,不是通宵嘛,就喝个够吧。安禄山那狗贼胡子毛扎扎的,居然认我做干娘,亏他想得出。不过,他粗壮的大腿真是有力。
酒越喝越多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哼起了小曲:
“海岛冰轮初转腾,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捱长夜。”
歌声咿咿呀呀飘了一夜,最后像月光一样淡下去。杨玉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螅蟀也意兴阑珊地收了声。
二
一轮明月照窗前。
那月亮就在小岘山的肩上,山下是昭关,由薳越将军守着。
伍员住在东皋公的小茅屋里。这位老先生自称是扁鹊的高足,还给薳将军看过病,还说,“皇甫讷与你长得很像,可以假扮你过关,你与公子胜扮作他的仆人。”
已经等了七天。
已经起了三次夜。越是睡不着,就越是想撒尿。
东皋公家的狗半合着双眼假寐。伍员是落魄的人,在茅舍晃了这么久,半块窝头也不曾丢给它,它不能张口咬他,也不能对他狂吠,况且,这位拖着长胡子的伍先生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青铜剑,最保守的态度就是不理。
听老爷子说,昭关贴有他的画像,所以一见到伍员就认出来了。他的像画在一块白布上。画工不错。楚国的纺织技术也不错,从老家监利到郢都再到樊城,他一直穿着老娘织娘子缝的布衣。她们都死了,耿介的老父伍奢、迂腐的哥哥伍尚,还有那位倔脾气的世伯奋扬也都死了,还有他家那只狗。楚平王真是厉害,娶了儿子的老婆,还想把儿子孙子都灭了。
想到此,伍员身上的每根汗毛都抖起来。
一定要到吴国去借兵,灭了平王。
伍员又抖了一下,发现尿湿了鞋子,唉,自己真的有些老了。
不知道皇甫讷明天能不能来,能人逸士就是爱访友,一访还不知道要多少天。
不知道皇甫讷与自己长得是不是真的一样,浣纱女和渔翁都因为自己投河自尽了,如果再搭上皇甫讷的命,这些账只能算在平王的头上了。
不知道东皋公又干什么去了,离开家三天,万一领队人马回来,把自己交出去,就彻底完了。想到此,伍员不禁抓住了剑柄。
子胥,你怎么成这样了?东皋公走进院子,看到须发皆白的伍员如同老树般站在茅房门口。子胥,子胥。
伍员回过神来,原来天光已大亮,自己在那里站了一夜。
三
我不喜欢异乡的生活,不管是哪里,不管有多美。而寂寞是我身上最健康的器官,不知道它在哪里,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没有你的地方,就是异乡。
异乡有时月色昏暗。
异乡,有时,月光很冷。然后,仿佛就产生了时差。
所以,有时我起得很早,信步来到河边。河水和天空是一样的颜色,有时会淡淡地浮荡着缕缕水汽,如蛇般逶迤。
坐在一块巨石上,仰望东边的天空。找到那个圆月,其实很难。在离山顶很远的地方,有一片淡淡的云,圆圆的,衬在天空里,如同一片托在蓝衬衫上的明玉。只是在异乡,在清晨,这样的月光很常见,却难找见。
这不过是我的想象,其实,没有巨石,只是满河床的鹅卵石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有时我也幻想着自己浪漫地扛着一把黑色的吉他,但我不会。
河水,比八月时清澈多了。
只有到了异乡,才会发觉,人们起得都很晚。河心沙洲上,只有几只白色的水鸟梳理羽翼,或者安睡。荒草早已枯了,直直地丛立在那里,听河水在脚边淌过。
沿河滩南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不知,你那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了?你还在睡吗?我想你肯定看不到清晨的月光吧。或许,你肯定在梦中笑了。
心事莫从明月寄,中天恐被万人看。
忽然想徐志摩的这两句诗来,那时的月光一定很皎洁,天空一定没有一片阴云,不然的话,怎么会让思念如此的明朗呢?
而我呢?
月光那么清澈,可是你知道吗,那时,有些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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