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未央
夏日将尽，四季就是这样的轮回。爱有开始，也有结束。可是，我盼望着，它也有轮回……
我叫扬。今年二十九岁。单身。
我用的电脑内存只有64。公司离市区太远，装不了宽带，从三年半前开始一直是拔号上网。我不玩游戏，只用来聊天，写东西。所以，这台电脑够我用的了。虽然不是我的，但我可以在晚上用它，也不用我交电话费。
有时只是坐在电脑前，开着MP3，东敲西打，要写文章的话，总是逼着自己一气呵成，如果一晚写不完，一般也不会保存，第二晚重新写过就是。因而我写的文章不会很长，千字便会表达我的思想。也不须理会别人是否理解，并不是很自我的人，有时只想表达一刹的幻像。
一直很喜欢和网上的朋友聊天。我网上的朋友比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多。但我已差不多两年没有和网友见面了。
直至我遇见了林。
那一刻我很想和他相爱。或者是我寂寞了太久。又或者，只想证明自己是否还敢去爱。
而其实，我一直想去爱。不过是没找到可以爱的人，也没有爱我的人罢了。我喝酒，我抽烟，对生活没有实足的信心，工作了七八年，口袋里钱最多的时候永远是刚发薪水的那一天。我还有点自恋，觉得自己刚洗了澡的时候非常非常的帅。额头可以照得出人影。可头发干了的时候便又自惭形秽了。
别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林说。如果可以，我们一起将这世界变得明亮起来。
呵呵，呵呵，我笑道。我是潮湿墙角的苔藓，只适合在阴暗的角落里生长。你知道么？我午睡也要把房间遮得不透一丝光亮。我喜欢黑暗，夜里常舍不得入睡。白天我精神恍惚，一到夜晚我便精神抖擞。
我了解你的生活方式。我也曾经这样。但我希望你不要永远这样颓废。出来走走，如何？林很诚恳的相劝。
我有点感动。在那样一个夜里。但我不想被他这样的感动下去。心里依然有着一道防线。太晚了。我喝点水后便要睡了。我懒洋洋的说道。
其实我睡不着。我只是躺在床上。想着那一刹的感动。很长一段日子，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不会再起波澜。爱情的面目太模糊。
世上真的有爱情么？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如果有，它在哪里呢？我怎么遍寻不着？如果没有，有些人竟甘愿赴汤蹈火？它是否只是一种信仰，存在于虚无之中？我翻来覆去，在迷迷糊糊中闭上了双眼。
凌晨时分，我在梦靥中醒来。深夜与黎明前交融的时光。双脚仍是冰冷，我蜷曲着身子。烟缸里那半支烟只剩下长长的燃尽的烟灰。昨夜，窗没有关，窗帘轻轻的摆动，凌晨的风清凉中带点水汽，天空微蓝。星星还没完全隐去，看似有点疲倦。这样的早上暧昧又温暖。这样的一段交接时光短暂又清晰。
可是，林，你可以像这样，每天陪我看长夜变清晨么？
我知道他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说，我后悔昨晚在网上遇见了你。
林一时无语。扬，有些事情不能太肯定。伤口，清醒时要比昏迷时痛楚。就算不痛了，也会有疤痕。
像记忆，是吗？
对。扬，给自己一个机会。虽然我不是单身。但我的心，也有荒凉的时刻。有时候，我吃着饭的时候，便会想起以前和他一起进餐，他左手夹菜，碰着我的右手。只可惜我们不能在一起，缘分的事最让人烦恼。
然而，林，我心中一些感觉仍未因你得到自己的肯定。
我可以等，在以后的一段时间内。但不会是永远。你知道，在爱面前，还应保留着一点自尊。
找不到可以相爱的人，宁愿居无定所的过一生。
林不说话。黑夜越来越黑。越到夜的深处，我的内心越是杂草丛生。寂寞像春天的植物，蓬蓬勃勃，恣意生长。蔓延着将我包围。
如果早点遇见我？你会如何？
我又能如何？时间地点都不会对。扬，你知道，永远都不会对。我步步后退，节节败退。我挣扎着离开，却发觉自己原来是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躲。
林，其实我和你一样。只能如此的选择。我不想涉足你的三人世界。但我需要安慰。
那么，便让我们彼此安慰。
我有点任性。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可以么？我想对你认真，但我又能对你有多少的机会？如果受伤与伤害之间我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受伤。我们现在可以全身而退。
不等他回话，我关了电脑。我想我对所谓的爱，有了很深的恐惧。可我也知道，它就像毒品，一旦试过，一生都不会忘，那种欲罢不能的诱惑。
我决定不上网。决定不和他见面。想让这段刚开始的感情无疾而终。
网络是我们能找到彼此的唯一线索。我知道进入它的渠道，也知道离开它的途径。
林，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对不起。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死党X，我说，我又失恋了。
好啊好啊，嘿嘿，失恋对你来说，是正常不过的事。网恋不过如此，不用难过的。今晚请我喝酒？
庆祝失恋，失恋万岁。
X不上网，但常听我说我的网事。故事主角的性别虽说改了，却也是一段缠绵绯恻的浪漫的事。他知道我在网上写文章，却不知道给他看的，是修改后的文字。爱是不分性别的。在他看来，我是他的好朋友，他是惟一倾听我的忧郁而不知疲倦的一个。我对他的友情从不怀疑。但对他接受这一种爱的有些态度捉摸不定。但这已不重要。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不用拿着话筒，可以面对面倾述。
于是晚上我们来到了酒吧。其实我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但我只是空虚，想用些东西来填补，嘈杂的摇滚和拥挤的人影可以让我感到实在。酒精，麻醉，香烟，尼古丁，灯光，迷离。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也许是我的错。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也许不必再说，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心中没有把握，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一次次的错过。
Don’t break my heart.
林，也许我伤了你的心，我就这样的失踪。我想就这样的错过。没有承诺，或者更容易结束。啤酒已喝了一瓶又一瓶，我想我没醉。但为何，对你在心里说出这样的话？是愧疚？还是对你念念不忘？
有些人，一见如故。有些人，守着一辈子都看不清对方。有些人，明明相爱，却走不到一起。有些人，争争吵吵便是一生。我和你，是哪一种？
一无所有，我又怕什么失去？我想我只是怕会爱上你。一种相思，两个位置。
夜凉如水。曲终人散时，我才发觉整整一个夜晚，没对X说过一句话。
对不起。没事，我习惯你的沉默。你常这样，扬，我想我不需要真正理解其中原因。但是，不要这样的折磨自己，好吗？
那一刹，我忽然想紧紧的拥抱他。忍住想流下的泪水，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X，你知道，其实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
步覆有点踉跄。走出灯红酒绿的酒吧，长长的街，灯火阑珊。已是夜的最深处，再过几个小时，天便要亮了。情到深处，却只有孤独与落寞。看不到未来。
一转眼，半年过去。半年的时间，可以成就一段爱情，也可以看到一个结果。我希望林能将我忘却，虽然我一直惦记着他。
可当我打开邮箱时，才发觉自己的幼稚。忘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信箱里面有他写来的信。一共是二十三封。
扬，这几天都没有见你，我认为你是故意的。你可以逃避，我可以想你，以我自己的方式。我说过我会等，但不会是永远。你要记得。
我的工作与生活每天照常。有时候我也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很需要像你这样的朋友，比如这十几天，没有你，也没有什么大一点的失落感。只是很怀念刚认识那阵的悸动。
我决定每一个星期给你写一封信，尽管以前我不喜欢写信。能坚持多久我也说不清楚。有时会写得很长，有时只是三言两语。你会不会看到这些信，那不是我在意的。
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所以忽视了心中柔弱的一部份。今天下雨了，这个夏天的第一场雨，家里只是我一个人，没有电。望着窗外匆忙走去避雨的人，心中一阵慌乱，有一些患得患失起来。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在人群里，你说过喜欢在雨里看雨。
半夜醒来，昨晚画图太累，在沙发上睡着了，现在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电脑机箱里风扇发出的声音。给你发了这封信，喝杯水后我便要接着睡了。
不知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差不多三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论坛里好久没有你的帖子，忧郁又幽怨，让人疼痛然后清醒。如果你在平常的生活里，真的像你所写的那种状况，是让我担忧的。你像个孩子让人担心。不要用一种绝望的姿态来面对生活，换一种角度，或许会好一些。今天我听见了我的孩子第一次叫爸爸。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还对你有点依恋。我知道你的顾忌，可是我身不由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仅仅是需要安慰么？
下班的时候，路过音像店，买了一盒王菲的精选专辑。以前我不是很喜欢听流行歌曲，但你说过你喜欢她的声线与漠然的神态。我想试着去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她，而且十年的时间不间断。《流年》的歌词有一句印像挺深的，“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我们是遇见了，可你却就此失踪。你也学会了漠然。
明天是13号，半年前的那个夜里，认识是这样的自然而然。我以为我们可以，到现在我还这样认为。扬，你还在这个城市里面吗？
......
我摸出一支烟，却忘了打火机放在哪里。关上电脑，走出宿舍，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只打火机。顺便买了几听蓝带啤酒。点燃香烟的瞬间，我看见橱窗玻璃中的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面容像个孩子，神态却有着经历沧桑的落寞。
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一直钻到肺的最深处。坐在路边，打开啤酒。想喝个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我想这样对抗自己的寂寞。可是每次醒来都发觉寂寞它找不到对手，每次都是我落荒而逃。一次次沉溺，越陷越深。
脑海里不断闪现信件中的字字句句，像一颗颗发亮的玻璃碎粒，落在我柔软的心房。疼痛，然后流血。
我无声的崩溃。林，我想我是想爱你的。
回到宿舍，在六楼的窗往外望，这城市一片沉默。
第二天，我拔通他的电话。
林，是我，我一直在这个城市里面。
嗯，扬，你回来了。
对不起。让我们重头开始。
不，扬，现在只是继续。
其实我是个爱做梦的人。关于爱情的梦尤其多。因而对于感情所抱的希望也特别的大。在林的“视线”里消失，只是不想让自己受伤。可能是有点先入为主，以为我们不能有将来，不如将爱的萌芽扼杀。
但自己又是寂寞至此，不如给自己一个机会。答应与他见面，在一个星期之后。心底里又何曾不想，能就此相爱。
约好是在一个面包店。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客人仍然很多。正是一天中的黄金时间。人多，可能会避免某些尴尬，和网友见面始终不能有从容的心情。自己总有杂念，不能清澈如水。挥之不去。
先要了杯烧仙草，点了一根烟。约会的时候一直都是习惯等待，不想让别人等，因为知道等待其实是一种折磨。
落地窗外人来人往，都市的夜，现在才算开始。
他来了，径自走到5号台。迟到了五分钟。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不介意。四目对视，我们很快都把视线转移。短发，肤色微黑带红，有胡须茬子。
原来我们都不是健谈的人，坐了半个多小时，却是廖廖数语，空气一下子沉郁起来。扬，不如到外面走走？好。
走出门口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心里一阵微微的颤动。他把手放进了裤袋。是初冬了，冷意渐浓，丝丝的渗进衣着单薄的肌肤里。没有方向，两人在人潮散去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我的心一阵黯然，不知他怎么想，是不是也感到无趣。
走到一幢房子前，他停了下来，说这是他的另一个家，平时不在这里住。进到屋内，只有一张床，一条毛巾，一个桶，一套换洗的衣服。
我们上到三楼，房间里三面有窗，邻近的灯光朦朦的照了进来。没有凳子，我坐在床上，他站在窗边。依然无语。
他说，我就不开灯了，不想让别人看见两个男人在一个房间里。我更加沉默了。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氛很暧昧。
这样相对着，良久，他靠了过来，用手轻轻的搭上我的肩。我没动。如果你不喜欢，你说一声。我没肯定，也没有否定。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感性与理性，一刹那间已变得混淆不清。内心有些不安。情绪有些悸动。
他双手拥抱着我，我知道我已无力抗拒。任由火苗冲成了熊熊烈火，涛的面容竟然在那一刻涌了出来，是三年前的脸。
展开，摸索，交缠，吸吮，翻滚，紧绷，口干，出汗，收缩，放松。所有的姿势最后定格在十指交缠的画面。急剧的呼吸逐渐平和。起伏的胸膛仍然紧贴，心还在跳动。
原来，这之前的沉默，都是为了此刻的爆发。是不是，语言是多余的。不看重交流，只看重身体的重叠。我这样问他。
他长唏一声。我又点了一根烟，等他回答。烟头一闪闪中，只看到他紧闭的双唇。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身上仍然留有他的气味。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想让自己的头脑清醒。欢愉之后有些累，但我知道，没有把握，才导致自己的晕眩。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的裹了起来。只有这一刻，我是安全的。对自己的身体和思想，都有完全的把握。
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在凌晨三点醒了过来，口有点干，倒了杯水喝了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一片祥和。已是这个城市最宁静的时刻。我不想再睡，打开电脑，上网。
有林的一封信，只有几个字----扬，我们就这样。
这样。就这样。是这样结束，还是维持这样的状态。我不去猜测，因为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想要，无论结束，或是维持。但我无能为力。
之后，我们又见了几次。每次，都是他约我。我的电话他常常不接，也不会打过来，就算回复，也是几天后的事。短消息也是如此。
我似乎无力抗拒对欲望的贪恋。拥抱的挤逼，接吻的无间，剧烈的抚摸，喷射的快感，瞬间的失忆，液体的味道，都让我留恋忘返。但清醒之后，又发觉其实我们是没有方向的人，盲目，失语。在欲望的海洋随波逐流。注定相遇，注定交合。却无法张嘴呼吸。
这样。他要的就是这样。维持这样的状态。
然而，他又说爱我。在那次缠绵之后。就这样简单的一句：在这世上，难以找到如此相像的人，我爱你。我却不知道，他所说的相像，是不是，是指我们在面对面时都不多言语。
其实，我也对林说过，每次分别，我都有许多的话想要说。他说，每次相见，为何你又不说了呢？
没有和应，自言自语，想来比沉默还无聊得多。不如不说。
甚至不如不见。说出这句时，忽然心底一片荒芜。但却坚决。
扬，你什么意思？
你懂。在这个时候，我更不必多说。在我们面前，言语从来都是多余的一种装饰。
分开，从此形同陌路么？
是。我知道你给我的就这么多。我们除了上床，除了我离开网络的那段时间你写的信，还剩下什么？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没有中间路线。
可是，扬，你知道，从一开始便知道。
我知道。但我更相信我的直觉。或者我不应回来。那时我只想让梦想有一个实现的机会。现在这个梦碎了，被沉默一击全碎。我们还不至于离不开对方，没有谁不可不被替代。
我们，是不是该冷静一下。扬，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性格不可更改。同样，我们这样的相处，也不可以更改的了。就算可挽回，我不愿在等待中沉沦，更不愿，我们之间只有情欲。只有她，才是你一生相伴的人。
我转身离开。不知道怎么会有温暖的眼泪滴落在脸颊。
感情已结束。心有不甘，却有放手的快乐。不管如何，都不枉一场相识。起码在某一刻，我们都舍得彼此交付。在黑暗中曾射进一束细微的光线，光的源头，更诱惑我们去追寻。
爱，未央。
（完）
我叫扬。今年二十九岁。单身。
我用的电脑内存只有64。公司离市区太远，装不了宽带，从三年半前开始一直是拔号上网。我不玩游戏，只用来聊天，写东西。所以，这台电脑够我用的了。虽然不是我的，但我可以在晚上用它，也不用我交电话费。
有时只是坐在电脑前，开着MP3，东敲西打，要写文章的话，总是逼着自己一气呵成，如果一晚写不完，一般也不会保存，第二晚重新写过就是。因而我写的文章不会很长，千字便会表达我的思想。也不须理会别人是否理解，并不是很自我的人，有时只想表达一刹的幻像。
一直很喜欢和网上的朋友聊天。我网上的朋友比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多。但我已差不多两年没有和网友见面了。
直至我遇见了林。
那一刻我很想和他相爱。或者是我寂寞了太久。又或者，只想证明自己是否还敢去爱。
而其实，我一直想去爱。不过是没找到可以爱的人，也没有爱我的人罢了。我喝酒，我抽烟，对生活没有实足的信心，工作了七八年，口袋里钱最多的时候永远是刚发薪水的那一天。我还有点自恋，觉得自己刚洗了澡的时候非常非常的帅。额头可以照得出人影。可头发干了的时候便又自惭形秽了。
别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林说。如果可以，我们一起将这世界变得明亮起来。
呵呵，呵呵，我笑道。我是潮湿墙角的苔藓，只适合在阴暗的角落里生长。你知道么？我午睡也要把房间遮得不透一丝光亮。我喜欢黑暗，夜里常舍不得入睡。白天我精神恍惚，一到夜晚我便精神抖擞。
我了解你的生活方式。我也曾经这样。但我希望你不要永远这样颓废。出来走走，如何？林很诚恳的相劝。
我有点感动。在那样一个夜里。但我不想被他这样的感动下去。心里依然有着一道防线。太晚了。我喝点水后便要睡了。我懒洋洋的说道。
其实我睡不着。我只是躺在床上。想着那一刹的感动。很长一段日子，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不会再起波澜。爱情的面目太模糊。
世上真的有爱情么？我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如果有，它在哪里呢？我怎么遍寻不着？如果没有，有些人竟甘愿赴汤蹈火？它是否只是一种信仰，存在于虚无之中？我翻来覆去，在迷迷糊糊中闭上了双眼。
凌晨时分，我在梦靥中醒来。深夜与黎明前交融的时光。双脚仍是冰冷，我蜷曲着身子。烟缸里那半支烟只剩下长长的燃尽的烟灰。昨夜，窗没有关，窗帘轻轻的摆动，凌晨的风清凉中带点水汽，天空微蓝。星星还没完全隐去，看似有点疲倦。这样的早上暧昧又温暖。这样的一段交接时光短暂又清晰。
可是，林，你可以像这样，每天陪我看长夜变清晨么？
我知道他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说，我后悔昨晚在网上遇见了你。
林一时无语。扬，有些事情不能太肯定。伤口，清醒时要比昏迷时痛楚。就算不痛了，也会有疤痕。
像记忆，是吗？
对。扬，给自己一个机会。虽然我不是单身。但我的心，也有荒凉的时刻。有时候，我吃着饭的时候，便会想起以前和他一起进餐，他左手夹菜，碰着我的右手。只可惜我们不能在一起，缘分的事最让人烦恼。
然而，林，我心中一些感觉仍未因你得到自己的肯定。
我可以等，在以后的一段时间内。但不会是永远。你知道，在爱面前，还应保留着一点自尊。
找不到可以相爱的人，宁愿居无定所的过一生。
林不说话。黑夜越来越黑。越到夜的深处，我的内心越是杂草丛生。寂寞像春天的植物，蓬蓬勃勃，恣意生长。蔓延着将我包围。
如果早点遇见我？你会如何？
我又能如何？时间地点都不会对。扬，你知道，永远都不会对。我步步后退，节节败退。我挣扎着离开，却发觉自己原来是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躲。
林，其实我和你一样。只能如此的选择。我不想涉足你的三人世界。但我需要安慰。
那么，便让我们彼此安慰。
我有点任性。我可以随时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可以么？我想对你认真，但我又能对你有多少的机会？如果受伤与伤害之间我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受伤。我们现在可以全身而退。
不等他回话，我关了电脑。我想我对所谓的爱，有了很深的恐惧。可我也知道，它就像毒品，一旦试过，一生都不会忘，那种欲罢不能的诱惑。
我决定不上网。决定不和他见面。想让这段刚开始的感情无疾而终。
网络是我们能找到彼此的唯一线索。我知道进入它的渠道，也知道离开它的途径。
林，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对不起。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死党X，我说，我又失恋了。
好啊好啊，嘿嘿，失恋对你来说，是正常不过的事。网恋不过如此，不用难过的。今晚请我喝酒？
庆祝失恋，失恋万岁。
X不上网，但常听我说我的网事。故事主角的性别虽说改了，却也是一段缠绵绯恻的浪漫的事。他知道我在网上写文章，却不知道给他看的，是修改后的文字。爱是不分性别的。在他看来，我是他的好朋友，他是惟一倾听我的忧郁而不知疲倦的一个。我对他的友情从不怀疑。但对他接受这一种爱的有些态度捉摸不定。但这已不重要。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不用拿着话筒，可以面对面倾述。
于是晚上我们来到了酒吧。其实我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但我只是空虚，想用些东西来填补，嘈杂的摇滚和拥挤的人影可以让我感到实在。酒精，麻醉，香烟，尼古丁，灯光，迷离。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也许是我的错。也许一切已是慢慢的错过。也许不必再说，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心中没有把握，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一次次的错过。
Don’t break my heart.
林，也许我伤了你的心，我就这样的失踪。我想就这样的错过。没有承诺，或者更容易结束。啤酒已喝了一瓶又一瓶，我想我没醉。但为何，对你在心里说出这样的话？是愧疚？还是对你念念不忘？
有些人，一见如故。有些人，守着一辈子都看不清对方。有些人，明明相爱，却走不到一起。有些人，争争吵吵便是一生。我和你，是哪一种？
一无所有，我又怕什么失去？我想我只是怕会爱上你。一种相思，两个位置。
夜凉如水。曲终人散时，我才发觉整整一个夜晚，没对X说过一句话。
对不起。没事，我习惯你的沉默。你常这样，扬，我想我不需要真正理解其中原因。但是，不要这样的折磨自己，好吗？
那一刹，我忽然想紧紧的拥抱他。忍住想流下的泪水，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X，你知道，其实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
步覆有点踉跄。走出灯红酒绿的酒吧，长长的街，灯火阑珊。已是夜的最深处，再过几个小时，天便要亮了。情到深处，却只有孤独与落寞。看不到未来。
一转眼，半年过去。半年的时间，可以成就一段爱情，也可以看到一个结果。我希望林能将我忘却，虽然我一直惦记着他。
可当我打开邮箱时，才发觉自己的幼稚。忘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信箱里面有他写来的信。一共是二十三封。
扬，这几天都没有见你，我认为你是故意的。你可以逃避，我可以想你，以我自己的方式。我说过我会等，但不会是永远。你要记得。
我的工作与生活每天照常。有时候我也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很需要像你这样的朋友，比如这十几天，没有你，也没有什么大一点的失落感。只是很怀念刚认识那阵的悸动。
我决定每一个星期给你写一封信，尽管以前我不喜欢写信。能坚持多久我也说不清楚。有时会写得很长，有时只是三言两语。你会不会看到这些信，那不是我在意的。
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坚强的人，所以忽视了心中柔弱的一部份。今天下雨了，这个夏天的第一场雨，家里只是我一个人，没有电。望着窗外匆忙走去避雨的人，心中一阵慌乱，有一些患得患失起来。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在人群里，你说过喜欢在雨里看雨。
半夜醒来，昨晚画图太累，在沙发上睡着了，现在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电脑机箱里风扇发出的声音。给你发了这封信，喝杯水后我便要接着睡了。
不知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差不多三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论坛里好久没有你的帖子，忧郁又幽怨，让人疼痛然后清醒。如果你在平常的生活里，真的像你所写的那种状况，是让我担忧的。你像个孩子让人担心。不要用一种绝望的姿态来面对生活，换一种角度，或许会好一些。今天我听见了我的孩子第一次叫爸爸。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还对你有点依恋。我知道你的顾忌，可是我身不由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仅仅是需要安慰么？
下班的时候，路过音像店，买了一盒王菲的精选专辑。以前我不是很喜欢听流行歌曲，但你说过你喜欢她的声线与漠然的神态。我想试着去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她，而且十年的时间不间断。《流年》的歌词有一句印像挺深的，“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我们是遇见了，可你却就此失踪。你也学会了漠然。
明天是13号，半年前的那个夜里，认识是这样的自然而然。我以为我们可以，到现在我还这样认为。扬，你还在这个城市里面吗？
......
我摸出一支烟，却忘了打火机放在哪里。关上电脑，走出宿舍，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只打火机。顺便买了几听蓝带啤酒。点燃香烟的瞬间，我看见橱窗玻璃中的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面容像个孩子，神态却有着经历沧桑的落寞。
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一直钻到肺的最深处。坐在路边，打开啤酒。想喝个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我想这样对抗自己的寂寞。可是每次醒来都发觉寂寞它找不到对手，每次都是我落荒而逃。一次次沉溺，越陷越深。
脑海里不断闪现信件中的字字句句，像一颗颗发亮的玻璃碎粒，落在我柔软的心房。疼痛，然后流血。
我无声的崩溃。林，我想我是想爱你的。
回到宿舍，在六楼的窗往外望，这城市一片沉默。
第二天，我拔通他的电话。
林，是我，我一直在这个城市里面。
嗯，扬，你回来了。
对不起。让我们重头开始。
不，扬，现在只是继续。
其实我是个爱做梦的人。关于爱情的梦尤其多。因而对于感情所抱的希望也特别的大。在林的“视线”里消失，只是不想让自己受伤。可能是有点先入为主，以为我们不能有将来，不如将爱的萌芽扼杀。
但自己又是寂寞至此，不如给自己一个机会。答应与他见面，在一个星期之后。心底里又何曾不想，能就此相爱。
约好是在一个面包店。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客人仍然很多。正是一天中的黄金时间。人多，可能会避免某些尴尬，和网友见面始终不能有从容的心情。自己总有杂念，不能清澈如水。挥之不去。
先要了杯烧仙草，点了一根烟。约会的时候一直都是习惯等待，不想让别人等，因为知道等待其实是一种折磨。
落地窗外人来人往，都市的夜，现在才算开始。
他来了，径自走到5号台。迟到了五分钟。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不介意。四目对视，我们很快都把视线转移。短发，肤色微黑带红，有胡须茬子。
原来我们都不是健谈的人，坐了半个多小时，却是廖廖数语，空气一下子沉郁起来。扬，不如到外面走走？好。
走出门口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心里一阵微微的颤动。他把手放进了裤袋。是初冬了，冷意渐浓，丝丝的渗进衣着单薄的肌肤里。没有方向，两人在人潮散去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我的心一阵黯然，不知他怎么想，是不是也感到无趣。
走到一幢房子前，他停了下来，说这是他的另一个家，平时不在这里住。进到屋内，只有一张床，一条毛巾，一个桶，一套换洗的衣服。
我们上到三楼，房间里三面有窗，邻近的灯光朦朦的照了进来。没有凳子，我坐在床上，他站在窗边。依然无语。
他说，我就不开灯了，不想让别人看见两个男人在一个房间里。我更加沉默了。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氛很暧昧。
这样相对着，良久，他靠了过来，用手轻轻的搭上我的肩。我没动。如果你不喜欢，你说一声。我没肯定，也没有否定。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感性与理性，一刹那间已变得混淆不清。内心有些不安。情绪有些悸动。
他双手拥抱着我，我知道我已无力抗拒。任由火苗冲成了熊熊烈火，涛的面容竟然在那一刻涌了出来，是三年前的脸。
展开，摸索，交缠，吸吮，翻滚，紧绷，口干，出汗，收缩，放松。所有的姿势最后定格在十指交缠的画面。急剧的呼吸逐渐平和。起伏的胸膛仍然紧贴，心还在跳动。
原来，这之前的沉默，都是为了此刻的爆发。是不是，语言是多余的。不看重交流，只看重身体的重叠。我这样问他。
他长唏一声。我又点了一根烟，等他回答。烟头一闪闪中，只看到他紧闭的双唇。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身上仍然留有他的气味。到卫生间用冷水冲了冲，想让自己的头脑清醒。欢愉之后有些累，但我知道，没有把握，才导致自己的晕眩。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的裹了起来。只有这一刻，我是安全的。对自己的身体和思想，都有完全的把握。
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在凌晨三点醒了过来，口有点干，倒了杯水喝了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一片祥和。已是这个城市最宁静的时刻。我不想再睡，打开电脑，上网。
有林的一封信，只有几个字----扬，我们就这样。
这样。就这样。是这样结束，还是维持这样的状态。我不去猜测，因为两种结果都不是我想要，无论结束，或是维持。但我无能为力。
之后，我们又见了几次。每次，都是他约我。我的电话他常常不接，也不会打过来，就算回复，也是几天后的事。短消息也是如此。
我似乎无力抗拒对欲望的贪恋。拥抱的挤逼，接吻的无间，剧烈的抚摸，喷射的快感，瞬间的失忆，液体的味道，都让我留恋忘返。但清醒之后，又发觉其实我们是没有方向的人，盲目，失语。在欲望的海洋随波逐流。注定相遇，注定交合。却无法张嘴呼吸。
这样。他要的就是这样。维持这样的状态。
然而，他又说爱我。在那次缠绵之后。就这样简单的一句：在这世上，难以找到如此相像的人，我爱你。我却不知道，他所说的相像，是不是，是指我们在面对面时都不多言语。
其实，我也对林说过，每次分别，我都有许多的话想要说。他说，每次相见，为何你又不说了呢？
没有和应，自言自语，想来比沉默还无聊得多。不如不说。
甚至不如不见。说出这句时，忽然心底一片荒芜。但却坚决。
扬，你什么意思？
你懂。在这个时候，我更不必多说。在我们面前，言语从来都是多余的一种装饰。
分开，从此形同陌路么？
是。我知道你给我的就这么多。我们除了上床，除了我离开网络的那段时间你写的信，还剩下什么？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没有中间路线。
可是，扬，你知道，从一开始便知道。
我知道。但我更相信我的直觉。或者我不应回来。那时我只想让梦想有一个实现的机会。现在这个梦碎了，被沉默一击全碎。我们还不至于离不开对方，没有谁不可不被替代。
我们，是不是该冷静一下。扬，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性格不可更改。同样，我们这样的相处，也不可以更改的了。就算可挽回，我不愿在等待中沉沦，更不愿，我们之间只有情欲。只有她，才是你一生相伴的人。
我转身离开。不知道怎么会有温暖的眼泪滴落在脸颊。
感情已结束。心有不甘，却有放手的快乐。不管如何，都不枉一场相识。起码在某一刻，我们都舍得彼此交付。在黑暗中曾射进一束细微的光线，光的源头，更诱惑我们去追寻。
爱，未央。
（完）
